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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學文‖二舅的村莊(散文)

2022-04-03 08:44:41  來源:廣西文學

1

  進入內蒙古界,雨突然大了,天地茫茫。我再次放慢車速,在雨刮器急速擺動的間隙,努力地瞅著前方。父親說早知下這么大雨就不來了。我沒吭聲,專注地開車。

  辛丑年九月,中秋節的前一天,我和父親去太仆寺旗馬房子鎮一個叫韓玉營的村莊看望我的二舅。我提議的。母親健在時,非常惦記她唯一的弟弟,我幾次帶她前往。我不能為母親做什么了,這是能做的。出發時飄著雨絲,并不大,怎料天威難測,說變就變。我清楚父親為何這么說,畢竟安全是最重要的,而且可能尋不見進村的路。沒有標記,只能憑記憶。大雨傾盆,樹木山丘只見輪廓,辨識極其困難。

  沽源縣城至太仆寺旗的路我走過多遭,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。騎自行車陪失戀的同事散心。參加工作不久,激情四溢。沙石路,走了多半天,后半晌,饑腸轆轆,又逢陡坡,只得推著走。至終點,腿軟眼花。后來就是坐大巴了。我和朋友數次到太仆寺旗吃手扒肉。太仆寺旗的手扒肉好吃,更重要的是價格低,朋友算過賬,加上車費,也比在沽源吃劃算。再后來,我駕車與父母前往同樣住在內蒙古的大姑家,當然還有二舅家,不止一次。

  但這并不意味著我輕易能找見進村的路,得靠父親。

  過了一會兒,雨勢漸弱,待父親確認在前邊的路口下公路時,已有轉晴的跡象。村莊距公路三四里的樣子,水泥路,雖有積水,但并不擔心陷在泥污中。我順著父親的指引,穿街過巷。房屋的樣式幾乎沒什么區別,差別在于院落的大小,院門有檐無檐。二舅家的院門是帶檐的。但帶檐的并非一家。父親指著一戶說到了,我問確定嗎,結果父親反疑惑了。父親讓我停在路邊,他上前確認,或許是仍飄著雨絲的緣故,街上沒有人。父親在門口轉了轉,還是不能確認,于是掏出手機給二舅打電話。父親嗓門本就高,在寂寥的街道上,聲音格外響。幾分鐘后,二舅出來了,彼時父親就站在門口。

  到家了。

  ● 塞外的村莊,每家每戶都有一處大院子。它們像大地上的花草樹木一樣,親吻春風,擁抱寒冬



  這是母親生活過的村莊,她在這里出生在這里長大,十八歲那年嫁給父親。她出生的老房子早就不在了,記憶中,土屋矮深,院子狹長,與二舅也不住同一條街。某個晚上,母親背著我從二舅家回外祖母家的途中,在街中心的廣場上,目睹了一場批斗會。何人,是男是女,又緣何被批,我并不清楚。母親沒有久停,站了站便迅速離開。走得有些急,顯然怕嚇著我。忽明忽暗的火把,看不清面目的人,那場面確實駭人。我出生的村莊與韓玉營雖然分屬河北與內蒙古,但相隔也就七八十里,在今天一腳油門的事,但那時只能坐牛車,要走一整天。父親也曾帶我來過,好像家里買了第一輛自行車的時候,我坐在橫梁上,外祖母坐在后座,遇有上坡或坑洼,只能下來走。外祖母是小腳,走得極慢,所以自行車并不比牛車快。外祖父去世早,我對他的記憶是模糊的,這模糊的記憶還是在母親的描述中勾畫出來的。母親上面有兩個姐姐、一個哥哥,哥哥即我的大舅,他早早就離世了,母親只提過一次,我沒敢問,似乎那時就明白這是不能觸摸的話題。二舅是母親唯一的弟弟,母親對他的情感自然是極深的。二舅到我家的日子,母親春風滿面。后來,外祖母在三個女兒家輪流住,極少去二舅家。原因是顯而易見的,但又很難說清楚。我知道的是母親對二舅的情感一如既往,甚至比以前更護著他了,外祖母也未因二舅沒能養活她而有怨言。見面少,反更為牽念。遇暴雨,她會想到二舅,認為韓玉營雨更大,似乎二舅的房屋院子會被沖毀,為此愁眉不展;遇干旱,她也會想到二舅,覺得韓玉營的莊稼都要枯死了,她為想象中的顆粒無收而長吁短嘆。這不能完全怪外祖母身在曹營心在漢。兒子是自己的,閨女屬于外人,在她出生時,此觀念就植入身體。她不但想,還要說出來,且常常念叨,這就有些過了,難免被嗆。三女三婿,不是個個好脾氣。母親體貼外祖母,遇父親不忙時,會派他送外祖母回去小住幾日。父親騎自行車帶我和外祖母只是其中的一次。

  韓玉營,這個塞外村莊,外祖母無數次想象、母親反復描述魂牽夢縈的地方,并無特別之處,如今亦是,不過多了家養雞場。但它和親人有關,便有了超乎尋常的溫度和斑斕奪目的色彩。

   

  ● 二舅站在自家屋前,他總是滿腹心事,但此刻他忘記了煩憂,認認真真看著前方。陽光燦爛,樸素的日子自有其味道



  2

  我進屋,父親和二舅已聊上了。二舅臉朝北坐在炕沿,父親坐在靠墻的床上。家具擺設和上次沒什么不同,老式電視仍擺在柜角,墻上兩個大相框、幾張年畫,不同的是床與柜之間多了臺洗衣機。雖簡陋,但干干凈凈。二舅母去附近村里的草莓基地干活了,二舅一人在家。二舅視力不好,晚年更差,我叫二舅,他應了一聲,沒問其他。我在床的一端坐了,聽他和父親說話。他沖著父親,并不看我。二十余分鐘后,我意識到什么,問,知道我是誰不?二舅沒有任何猶豫,回答:不知道!我撲哧笑了,告知他,他啊了一聲,說我記得你開的是一輛黑色的車,不是白車呀。我說了緣由,二舅噢了一聲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邏輯和方式,我沒有進入二舅的軌道,這要怪我。我也挺納悶,二舅看不清不知道我是誰,為什么不問問呢?我差點就要問他了,終是作罷。這是他小心翼翼的性子使然吧,我如是想。

  二舅沒有高聲說過話,至少我沒聽到。至于發脾氣,或是張狂、出格的行為,更是沒有。一個人活在世上,不可能一帆風順,尤其二舅這樣即使在鄉村也不是一個出色的農民,總會遭遇這樣那樣的不幸和挫折,他默默吞咽著絕望、困苦、憤怒和憂傷,風暴卷得再猛,也只限于體內。承受是他最大的本事,是他唯一的武器。腦海中現出某個冬日清早的景象,母親在外屋拉風箱,我和二舅仍舊躺在被窩里,他似乎想給我找些樂子,握緊拳頭搗擊泥墻。爾后問我,你能搗得這么響嗎?我搗了兩下,便縮回手,有些疼,而且,無任何樂趣可言。如今想來,那是我所見證的他最輕松最灑脫的時候。

  男人當不了家,在鄉村低人一等,是要被笑話的。但對于二舅,這笑話不存在。性格加之視力缺陷,他已低到塵埃里,和任何一個女人結婚,他都必然處于從屬地位。二舅母并非刁蠻強悍之人,甚至可以說,她當家也是形勢使然。作為一家之主,不只是發號施令那么簡單,她處處身先士卒。二舅自然也不是懶惰之人,送走冬日迎來夏天,在蒼茫的北方大地上,為生計如蟻忙碌著。

  六十五歲那年,二舅被疾病襲倒,實實在在倒了,完全不能動了,不然他會忍著。六十多年,他都是這么過來的。終于,身體超過了極限,如崩斷的彈簧。兒女帶他前往張家口市醫院,檢查后,醫生說二舅心血管大面積堵塞,雖未徹底堵死,但已無做支架的可能。這等于宣告二舅的路已至盡頭。兒女把二舅拉回來,討了些偏方。比如每日清早吃幾片醋泡的生姜和木耳,以幾味中藥泡水當茶飲。這不過是心理安慰,兒女們清楚,二舅更清楚。二舅仍是默默承受,我和母親去看他,他很平靜,只是說話聲音更低了。在回來的路上,母親幾乎沒說話。這個世界是有奇跡的,不管你信不信,我信,因為奇跡在二舅身上發生了。半年后,二舅能下地行走了,又半年,他可以干活了,不再是廢人。后咨詢醫生,醫生說并非偏方起了效力,而是二舅的自我修復能力超強。據說心臟有一條備用血管,常用的那條堵了,備用血管自行打通。這說法是否正確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二舅幾近康復。當然,干重活肯定是不行的,仍胸悶氣短。二舅很知足,上蒼賞了他一只金蘋果。

  作為領導的二舅母獨自撐起家庭的傘。大半的地承包了出去,一畝地三百到四百元,二十余畝地不足萬元。家庭的主要收入靠二舅母打短工,每天要十多個小時,收入從一百至三百元,這要看活兒急不急,勞力是否緊缺。一年下來,差不多能有兩萬多元收入。二舅母有哮喘,在寒冷的北方,這是老年人的常見病,難以治愈,時好時壞,真正的看老天臉色。二舅母吃的是最便宜的藥,一月不足十元,但效果還好。父親每每說起,都連連稱奇。

  二舅也沒閑著,洗鍋做飯,喂養豬雞。我見過他蒸的饅頭,又大又暄。我進院時看到豬圈的白豬,少說有二百斤了。進臘月,這頭豬將被殺掉。日子確實好了,倒回二十年前,是萬萬舍不得的。外邊的活兒二舅也干一些,比如撿柴火,比如去翻耕過的地里撿土豆。土豆都是外來的人承包種的,成百上千畝,機翻人撿,產量是當了一輩子農民的二舅不敢想象的。少年時代,我不止一次與母親去生產隊翻耕過的地里用三股叉一遍遍地挖土豆。半天挖半筐多就不錯了,運氣差的話,也就七八顆。與如今的二舅不同。二舅最多的一天撿了十二編織袋,每袋五六十斤呢。

  我有些吃驚,問二舅這么多土豆,怎么弄回來的。他說騎三輪車。我更吃驚了,問他看不清路,怎么可以開車?二舅解釋開得慢,如果感覺前面有黑影,可能是行人,也可能是豬羊,就下來推著走。末了自嘲道,都熟慣了,見我開三輪都躲著走。

  我和父親相視笑笑,不無酸楚,但更多的是高興。我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,雞有雞路,鴨有鴨橋。二舅卑微,但并非憨笨之人,他有自己的活法。

  ● 被稱為壩上三寶之一的莜麥,耐寒作物,生命力極強。莜麥面可以做出四十多種面食,哪一種都是我愛吃的。少年時的我常在莜麥地里挖野菜,有著濃稠的記憶



   

  3

  我端詳著跨在炕沿、幾乎沒變過姿勢的二舅。他戴了頂藍帽子,且背著光亮,這使他本就深褐的臉更加發暗。在這張深褐的面孔上,我望到了外祖母,臉形,神情,還有同樣郁結的一團團心事。

  十五歲那年,外祖母被外祖父用借來的毛驢從崇禮驛馬圖馱到塞外,彼時她的弟弟尚未出生。外祖母姓焦,但沒有名字,在需要寫她的名字時,以焦氏作代。取名字是容易的,花草樹木、飛鳥游魚、赤橙黃綠青藍紫,隨便一樣隨便一種都可當作名字,但她沒有。她的父母沒給她取,我想并不是輕賤她這個人,而是輕賤她的性別。女孩終歸是外人,有名無名沒那么緊要。外祖母也沒想著給自己取名,嫁了人,可以說,名字也有了。外祖父家里的,一個不用思考就可以命名的有歸屬意味的名字。在外祖父去往另一個世界后,外祖母的名字隨之消失,又成了焦氏。樹倒影消,她就是影子。外祖母從未覺得這有什么不對,從不為此委屈,她的心事與此無關。外祖母的心事可以裝數百籮筐,如果挑選,最大的一樁,貫穿人生,彌留之際仍然牽念的,毫無疑問是她的兒子,我的二舅。二舅沒能把她接至身邊,服侍她終老,她從未抱怨,偶爾和二舅住上幾天,已很知足。只要二舅過得好,我相信她什么都肯做的。當然,她也做不了什么。

  父親和二舅的聊天是問答式的,很像考試,父親問,二舅答。二舅不是那種主動傾吐的人,但只要父親問,他的話亦如水流開閘。二舅不為自己及舅母的身體擔心,不為遙遠的世界他觸及不到的事皺眉,令他憂心的是他的兒女,特別是他的二兒子。

  有多少農民在時代的浪潮中離開村莊,前往城市,準確數字我不是很清楚,我知道的是二舅的兩子一女亦在潮中。長子比我小幾歲,少年時代常在一起玩耍,成年后我再沒見過他。多年來他一直在呼和浩特市,是架子工,在建筑工地上算是技術工人,收入尚穩定。女兒不遠,就在太仆寺旗做雜工,收入一般,但以二舅的標準,比在村里種地強多了。他擔心的是能不能持久,零工,說辭就辭了。二舅叫趙貴,沒貴過,也沒富過,他甚至沒想過,對他掛念的子女,也沒指望大富大貴,想都不想,只求有碗飯吃,安穩度日。期望值低得不能再低,怎奈人生難如意。

  二表弟結婚時我已調至張家口市,沒有參加見證他的婚禮。而他婚后的情況不斷地傳入耳中,兩口子經常吵鬧。據父親的說法,親事系媒人介紹,對女方家族的性格尤其女方的性格沒有深入了解就草草結婚,從開始就錯了。父親忽視了二舅的家境,在鄉村,像二表弟這樣雖不是好吃懶做,但無一技之長的農民,能娶個媳婦,且能承受女方索要的彩禮,只有謝天謝地,哪敢從容挑選?萬一錯過,打了光棍呢?合適與否,先娶到家里再說,這是二舅的邏輯,也是許多像二舅這樣的農民的邏輯??僧吘共皇峭庾婺傅臅r代了,不能要求二表弟的妻子接受現實,她嫌怨二表弟沒本事也在情理之中。就是在外祖母時代,也不是每個女人都默默吞咽。

  如托爾斯泰所言,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?;橐銎屏?,究由尋理,雙方大都有責。二表弟夫妻雖爭吵不斷,但一日日也過來了,孩子出生,算是為這艘飄搖的小船拴上了鏈樁。二舅抱上了孫子,愁眉也漸漸舒展。二表弟的妻子得過一場病,在北京做的手術,二表弟沒那么大的經濟能力,多半是二舅出的。二舅沒有為此抱怨過。兒媳嫁過來,就是自家人,他不但舍得花,而且覺得這樣的付出會有好報,兒子的婚姻將更穩固。

  ● 吃飽了的牛臥在草地上,風緩緩地吹,寧靜在遙遠處波動



  如果二表弟夫妻始終在村里,生活或許仍如從前,吵鬧不斷,巢室穩安。但潮流難逆,二表弟夫妻也進城了。不是北京廣州那樣的大城市,他們去的是縣城。掙錢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為了孩子上學。兩人租了房子,二表弟打零工,其妻子在賓館洗洗涮涮。

  父親聽到這個消息,擔憂地說這個媳婦要飄了。飄在老家話是另一種發音,拱手送人的意思。我反駁父親,父親哼了一聲,說你等著吧。結果被父親言中。

  二表弟或有預感吧,妻子提出離婚時,他并不吃驚。他遺傳了二舅承受的基因,任憑妻子怎樣都行,但決不答應離婚。于是二表弟妻子到法院起訴。

  離婚官司持續了一年左右,二表弟或以為拖延能解決問題,這當然是一廂情愿。其間,他曾給我打過電話,詢問財產分割事宜。在縣城的數年間,他們買了兩間平房,這兩間房已列入縣城拆遷計劃。我建議他找律師,實在幫不了他。孩子的歸屬與財產分配最后是由法院調解的。

  二表弟開始了另一種生活,并沒有天塌地陷。但二舅的心從此壓上了巨石,他的臉日日縮著,縮成了外祖母的模樣。

  父親問二表弟前妻過得如何,我想這不該問的,會刺痛二舅。再說二舅怎么知情?沒料二舅竟然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
  二表弟前妻和那個男人已經分手了,自認識至在一起的數年間,二表弟前妻花了對方十萬塊錢?;ㄔ谀男┓矫?,二舅沒細講,分手是男人提出的,雖如此,仍要二表弟前妻一分不少地歸還十萬塊錢。那是個不大好惹的男人,二表弟前妻留了心眼,找到派出所,當著公安的面還清,并讓對方寫了收條,防止男人賴賬反復索要,那很有可能讓她成為套路貸般的冤大頭,陷入無休無止的恐慌和噩夢中。

  她終究和二表弟一樣,草芥而已。這個世界遠超她的想象,她是把握不住的。

  我努力地瞅著二舅,試圖窺出些什么。二舅的語氣和神情并無變化,就像說一件與他不相干的事。她不再是趙家媳婦,可終究是他孫女的母親,而他又是心地善良的人,他沒有絲毫的幸災樂禍,并不在我意料之外。但這到底是他的傷痛,怎么會看不出悲傷?

  我當然祈望二舅放得下,滿腹的清風明月、閑云流水??删奘瘷M亙,二舅又怎么可能放得下!難道日日承壓,他已石化了?我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彼時的心境,既怕二舅痛又怕二舅不痛。

  父親問二表弟與前妻是否有復婚的可能,二舅回答,不知道!然后低下頭,好一會兒才抬起來。我以為父親要給二舅出主意,找人說合什么的,但父親轉移了話題,或是二舅的低頭讓他把話咽回了吧。

  鈴聲突然響起,二舅掏出手機,臉幾乎蹭到屏幕上。是在縣城打工的女兒打來的,明天就是中秋節了,她要回來,問二舅有沒有什么要買的東西。二舅說什么都有。二舅的臉上飛出喜色,聲音也高了許多。

  除了必不可少的藥,他不會讓女兒破費的。他告訴女兒,我和父親來看他了,表妹讓他留我們住一晚。二舅看我,我說過會兒就走,二舅毫無保留地轉話給表妹。直來直去,沒有虛套,這是親人間說話的方式。

  ● 村莊的街道上難得見人,但每個拐角都寫著故事,它們在時間中消散,又在歲月里生長


   

  4

  告別時,我給二舅留錢,他說別留了,不像以前,二舅現在有錢!后兩個字,他加重語氣強調,透著豪氣。二舅能有多少錢呢,數著手指就可以算出來,即便和村里其他人家也沒法比的,但和他的過去相較,確實天翻地覆,至少由負轉正了。數年前,我看望二舅時留了三百塊錢,他給母親打電話,難掩激奮和驚喜,似乎那是一筆巨款。二舅的豪言令我欣慰,我撥開二舅的胳膊,笑了笑,放在炕上。

  雨早就停了,云白而薄,像一層撕得極均勻的棉絮。進村走村東的路,離開走村西,也是水泥路。路兩側的田里是已熟的向日葵,一部分被砍的葵盤重新插在桿上,在秋風的吹拂下會慢慢干透,另一部分仍挺直著身子。以往,田地種的都是莜麥、小麥、胡麻、土豆、蘿卜,這是塞外的傳統作物?,F在幾乎看不到小麥了,除了莜麥、胡麻這些耐寒、生活于此的人吃慣了的、他處難以生長的莊稼,基本是外來作物的天下。二舅的村莊距公路不遠,大世界的風能輕易刮到這里。

  ● 長勢喜人的胡麻,秋天的腳步近了,它們有了孕婦的模樣。我從小吃胡麻油,至今依然,哪怕生活在南方



  看到村后的樹林,我又想起外祖母。二舅是她的寶,是她的根,是她的歡樂,亦是她的憂傷。不夸張地說,她是為二舅而活著。笑意在她的皺紋里如金魚活蹦亂跳時,肯定是聽到二舅的莊稼豐收,甚或某些微不足道豆芽般細瘦的消息,也能讓她瞇縫雙眼。她如木頭一樣呆坐,那定然是聞知與二舅相關的訊息,甚至是她的胡思亂想。赤日炎炎,她認為二舅正在勞作,口干舌燥,筋疲力盡;大雨傾盆,她認為二舅正在趕路,渾身透濕,方向迷失。那時,在三個女兒家輪流居住的外祖母就是這樣活在想象中。

  在這一點上,二舅與外祖母沒有任何區別,兒女們就是天,就是他頭頂的太陽。手頭寬裕,養的豬可以在臘月殺掉了,當然不是自己吃,他和二舅母只留很少一部分,大半的肉分給兒女。前膀肉后腿肉,肥與瘦,搭配得均均勻勻。還要用秤稱了,似乎是出售,斤兩有失即便沒人找麻煩,他自己也會心懷愧疚,寢食難安。二舅是否也活在想象中?多半是的。兒女們天南地北,只有節假日才有可能回到身邊。外祖母偶爾還能回到韓玉營小住幾天,而二舅只能守在村莊,漫長地等待,除了想象,還能做什么?電話是可以打,但我相信,二舅不會輕易碰的,在他的認知中,電話費是奢侈的支出。

  又想起母親,她何嘗不是如此呢。外祖母、母親、二舅,流淌著同樣的血液。有先天遺傳,也有大地上的風熏就的緣故。一日日一年年,他們塑造成了一個模型。數不盡的村莊刮著同樣的風。

  這么想著,韓玉營已經在身后了。

  ▼ 作者簡介▲

  【胡學文,1967年9月生。畢業于河北師范學院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。著有長篇小說《有生》等五部,中篇小說集《從正午開始的黃昏》《命案高懸》等十六部。曾獲魯迅文學獎,《小說選刊》全國優秀小說獎,《小說月報》第十二屆、十三屆、十四屆、十五屆、十六屆、十八屆百花獎,《十月》文學獎,《鐘山》文學獎,花城文學獎,《北京文學·中篇小說月報》獎,《中篇小說選刊》獎,《中國作家》首屆“鄂爾多斯”獎,青年文學創作獎,孫犁文學獎,魯彥周文學獎等。

編輯:荊麗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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